其他三个伴读,有的面无表情,有的幸灾乐祸。这个年纪的少年郎们,归根结底都还是孩子,会争强好胜,也会看主子的脸色行事。终于,太子免了李显的礼。李显挺直腰杆,垂着眼帘。太子想到了重新被父皇重用的李雍,想到了自己那位颇为美貌动人的舅母,便用施舍的语气对李显道:还想回来继续给我做伴读吗?你若想,我可以叫父皇安排。李显拱手道:殿下先前认定我无法胜任东宫伴读一职,故而请皇上调我出宫,现在殿下又想用我,那还请殿下指出我之前哪里失职了,我才好改正。太子难以置信:你这是记上仇了,跟我算旧账?李显:李显不敢,只想殿下指正,否则就算我重回殿下身边,可能还会因为同样的错失职。太子已然没了招揽李显的兴趣,冷笑道:是啊,你不说我还真差点忘了你那些毛病,既然如此,刚刚的话就当我没说,继续看你的孔雀吧。说完,太子带着他的人往前走了。李显目送太子走远,随后转身,继续去看栅栏里面的绿羽孔雀,俊朗侧脸神色淡漠,看不出任何不满或委屈。可云珠就是觉得自家弟弟受了委屈,先是因为家里被太子随意逐出东宫,现在又被太子用那般轻贱的姿态对待!云珠正要出去安抚弟弟,曹勋突然攥住她的手腕,指向身后。云珠不解:为什么要走?曹勋:这件事于显哥儿而言微不足道,知道你撞见了那一幕,他反倒要担心你替他难受。云珠:我就是难受啊,你可都看见了!曹勋:所以,你是想去安慰显哥儿,还是想让显哥儿反过来安慰你?云珠:……她再去看弟弟,就见弟弟居然笑了,而栅栏里面的一只孔雀正抖擞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漂亮尾羽。云珠忽然明白了曹勋的意思,弟弟果然没有把太子的轻贱放在心上,她出去重提一番,只会坏了弟弟的游兴。云珠默默地跟着曹勋走了,离弟弟远了,她想了想,对曹勋道:虽然这次被你说对了,弟弟不需要我安慰,但我真的跑出去,他也不会嫌我多事,只会高兴有个jiejie心疼他。曹勋笑道:那是自然,尤其是你这个jiejie的心疼,难能可贵。别人家的jiejie,可能会心疼很多人,父母兄弟丈夫儿女甚至青梅竹马。她这个jiejie不一样,目前心里就装着五个人,一个姓孟,四个姓李。云珠听出了曹勋的话里有话,但她理解成了这人是在夸她貌美,是天底下最漂亮的jiejie。.元庆帝得知此事时,他正拿着一根孔雀翎逗带过来的五只猫。不同毛色的猫都仰着头,随时准备去扑主人手里的长羽。元庆帝看着那五双澄澈单纯漂亮的猫眼,忽地叹了口气。养儿子要是跟养猫一样简单,该多好。第41章李耀吹不跑的桃花离开孔雀园后,云珠带着曹勋继续逛起了其他地方,站在一处高地看底下的灰熊时,身后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:舅舅!云珠表情微变,瞟了眼旁边的曹勋。曹勋已经回头了,面上带着惊讶又不失温雅的笑容:殿下。然后他便要朝太子行礼。太子远远地拦住了:舅舅免礼,这里没有别人,舅舅不必见外。云珠也转了过来,仿佛没瞧见太子欺负弟弟那一幕似的,笑盈盈地看着太子。张护等伴读、太监们保持距离停下了脚步。太子走到曹勋身边,往底下看看,意外道:舅舅也喜欢园子里这些猛兽吗?曹勋解释道:今日休息,陪你舅母四处逛逛。太子看向云珠,心中微动,有些不快地告状道:舅母,方才我见到李显了,我想重新将他调到我身边,他居然还在跟我置气。云珠当然要问问发生了何事。太子便把李显那番颇有记仇意味的话说了。云珠一脸懊恼:这个傻子,能回殿下身边做伴读是多大的荣耀,他居然还在反思当初自己犯了什么过错,明明殿下都不追究了,他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,殿下莫气,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他。太子见舅母能领自己的情,大度道:算了,既然他不愿意回来,我也不勉强他,舅母就不用管了。云珠欲言又止,似乎还想再替自己的弟弟争取争取。这时,曹勋看向张护四人,问太子:他们几个如何?太子看看那四人,笑道:挺好的,文武功课都能跟得上我的进度。曹勋点点头,低声对太子道:我与淮安侯是至交好友,他现在就张护这一个孩子,殿下方便的话就多照顾他一些吧。太子很高兴舅舅居然有求于自己,马上应了下来。至于张护,不是特别机灵却也不像李显那么清高,他就看在舅舅的份上,对他亲近一些也无妨。.太子跟着云珠他们连着逛了三处兽园才分路走了。云珠可不想等会儿再撞见太子,带上曹勋往园外走去。周围无人,想到曹勋与太子相谈甚欢的情形,云珠小声试探道:先前我为弟弟不平时,你不会在心里责怪我忘了尊卑吧?那毕竟是他的太子外甥。曹勋笑道:人之常情,别叫外人发现就好。从云珠发问说出第一个字开始,她就停下脚步,仰头看他了。曹勋站立的位置,恰好有破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来,照亮了他的眉眼。三十岁的国舅爷,仿佛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这样笑着的,带着一种包容感,就像现在。云珠看得多了,竟然有点分不清他这句是心里话,还是随便哄她的。说起来,她之前能看破曹勋温雅下的道貌岸然,还要多亏曹绍,因为只有道貌岸然的兄长,才会毫无顾虑地去咬弟弟前未婚妻抛出来的鱼钩。短暂的对视后,云珠继续往前走了。无论如何,曹勋都是个还算体贴的丈夫,那又毕竟是太子,他肯在私底下顺着她的感受说话,这就够了。.出了珍兽园,阳光开始晒起来了,云珠叫曹勋撑开伞,她笑着走到伞下。曹勋只要垂眸,就能看见她莹白细腻的后颈,以及泛出桃色的脸颊。这样的美人,确实叫人赏心悦目,也愿意帮她一起维持这份美貌。所以,曹勋这伞撑得心甘情愿,并无任何勉强。两人距离官舍还有一段路时,忽然瞧见从离行宫最近的那片湖泊的方向走来一人一马,马背上坐着个穿浅绿褙子白色长裙的姑娘,走着的那人身形魁梧,后背上背着一人。离得尚远,云珠眯了眯眼睛,看得依然不太真切:走着的那人,是不是我哥哥?主要是自家哥哥的体型太醒目了,云珠非常熟悉。曹勋擅射,目力比云珠更好一些,确定道:是,马背上的应该是阿敏,背着的恐怕是顾老。云珠大惊:顾老受伤了?话音未落,夫妻俩同时朝那边迎去。离得近了,云珠看见头发灰白的顾首辅从哥哥肩膀抬起头,朝他们露出一个憔悴的苦笑。马背上的顾敏脸色也很苍白,甚至有汗珠沿着她的脸侧滚落。只有自家哥哥,神情不见任何焦急,背着顾首辅好像也很轻松,都没出什么汗。云珠:哥哥,顾老这是怎么了?李耀瞅瞅因为没有力气又低头趴回自己肩膀的顾首辅,不甚在意地道:方才我跑马回来,路过湖边,远远瞧见他钓完鱼站起来,结果马上就栽地上了,吓了我一跳,还好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醒了,就是四肢乏力,估摸是中暑。顾首辅有气无力地佐证道:对,应该就是中暑,没什么大不了,你们不用担心。云珠忙叫曹勋把伞移到顾首辅那边去,再看向马背上似乎随时可能要哭出来的顾敏:阿敏,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顾敏还没回答,李耀放声大笑,挨了meimei的瞪才闭上嘴巴,忍笑解释道:顾老突然摔倒,把她也吓到了,慌慌张张要去扶顾老,被鱼竿绊倒,扭了脚。当时李耀看见的,就是这对儿祖孙俩扑通扑通连着摔倒在地,虽然李耀也很担心顾老吧,但那画面回忆起来当真好笑。云珠已经对顾敏能当自己嫂子这件事死心了,懒得理会哥哥,她走到马边,关心顾敏的脚伤:很疼吗?顾敏摇头,哆哆嗦嗦地把手里的缰绳递出来:云珠jiejie,能劳烦你帮我牵马吗,我不会骑马,很怕它突然跑起来。她的冷汗全是因为骑马紧张出来的。云珠闻言,一手攥住缰绳,一手扶着马鞍,转眼就坐到了顾敏身后,稳稳地抱住她。身后有了支撑,顾敏深深地松了口气。李耀还在旁边一脸的嫌弃:我都说了,这马最听我的话,我叫它慢走它就绝对不敢跑,你瞎担什么心?还叫我把你扔在那里,等会儿派人去接,这边地广人稀的,说不定还有野狼出没,真把你咬了,你祖父还不吃了我。顾敏朝另一侧别开脸。云珠见她眼里已经蓄满了泪,斥哥哥道:你快少说两句吧,当谁都跟你一样在马背上坐惯了?行了,我先送阿敏回去,顺便派人去请御医过来,你背顾老慢慢走。李耀:去吧。云珠再与曹勋打声招呼,这便骑马走了。顾家的小院就在云珠他们的院子前面一排,顾敏的父母都没来,留在院子里的是首辅夫人。云珠去过一次顾家,见过首辅夫人,一边小心翼翼扶了顾敏下马,一边朝神色焦急的首辅夫人解释经过。首辅夫人既忧心丈夫又心疼孙女:都怪那老头,非要跑去钓鱼,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什么身板,这种天气都能中暑。